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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鄧稼先家族往事(三):聯大學子兩彈元勛鄧稼先的人生軌跡

        作者:劉宜慶 來源:《百年風雅》時間:2020-12-02

        鄧仲先(左前)鄧稼先(右后)


          “國家強盛,洋人就是外賓,訪問,交流,做生意;國家貧弱,洋人就是鬼子,搶劫,燒殺,占土地。如若不信,去讀一讀自1840年以來中國近代史,去參觀一下圓明園遺址公園,盧溝橋抗日戰爭紀念館,南京大屠殺紀念館,你就會明白鄧稼先他們這些人為什么能夠隱姓埋名,忍受一切;不較勁個人得失,心甘情愿地奉獻聰明才智,乃至一生。”

          1986年7月29日,六十二歲的兩彈元勛鄧稼先走完他光輝的一生。多年之后,他的妻子許鹿希談起鄧稼先這一生,她一字一頓,飽含深情地如是說。

          “七七事變”爆發后,清華大學鄧以蟄教授因患有嚴重肺病未能隨校南遷,一直在北平隱居不出,靠往日的積蓄過著清貧生活。當時,鄧稼先在西單絨線胡同內一所英國人開辦的教會學校崇德中學讀書。1940年春,北平市偽政府強迫市民和學生為“慶祝皇軍勝利軍”舉行游行和慶祝會。鄧稼先感到這是奇恥大辱,大會結束后就把手中的紙旗子扯得粉碎,后竟被歹人告發。崇德中學的校長是鄧以蟄的朋友,他雖然把這件事搪塞過去,但建議鄧稼先最好遠離北平。于是,鄧以蟄決定讓長女鄧仲先帶著鄧稼先遠走昆明。

          姐弟倆到昆明后,住在鄧以蟄的老友湯用彤的家里。當晚鄧以蟄的好友楊武之、張奚若、聞一多等就來看望,張奚若一進門就高聲道:“聽說又來了兩個小難民,快讓我來看看。”鄧稼先的四叔在四川江津國立第九中學任校長,鄧稼先遵父命到此校讀高三。

          高中畢業,鄧稼先到重慶考大學,遇到日軍的飛機轟炸,一顆炸彈在離他很近的江面爆炸,如果再偏一點,他就遇難了。此時,他終于明白,大后方也不安全,一個大國竟成弱國,備受欺凌,是沒有安全可言的。鄧稼先的親身經歷,是他后半生隱姓埋名制造兩彈的動力之所在。

          1941年秋,鄧稼先考入西南聯大物理系。昆明,這座位于大西南的城市,此時是戰時中國的學術中心,每天鳴炮報時,古風猶存,但這個古代遺風深濃的城市,因為有了西南聯大,科學水平緊跟著世界潮流。聯大物理系大師級教授云集,薈萃了葉企孫、吳有訓、饒毓泰、周培源、吳大猷、趙忠堯、王竹溪、張文裕等教授。除了眾多名師指導鄧稼先,他還有一個優越的條件,他的大姐夫鄭華熾執教物理系,鄧稼先可以隨時請教。1944年,鄭華熾擔任聯大物理系主任。鄭華熾曾與吳大猷合作測試拉曼效應,受到哥本哈根學派創始人玻爾的贊賞。聯大名師薈萃,對學生要求非常嚴格,聯大物理系培養了大批科技人才,正如聯大校歌詞所說,“絕徼移栽楨干質”,楊振寧、李政道、張守廉、黃昆、朱光亞等都出自聯大物理系,他們的確是民族未來的希望。

          鄧稼先在聯大物理系求學時,他北平崇德中學的校友楊振寧也在物理系,他們一起學習,跑警報,泡茶館,看電影,一起讀古詩詞。1945年,抗戰勝利后,聯大的民主運動高漲,鄧稼先在好友楊德新的介紹下,參加了共產黨的外圍組織“民主青年同盟”,投身于爭取民主、反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斗爭。

          1946年,聯大復員,鄧稼先回到北平,受聘擔任了北京大學物理系助教。1948年秋,鄧稼先進入美國印第安納州的普渡大學研究生院,選擇核物理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。由于他學習成績突出,不足兩年便讀滿學分,并通過博士論文答辯。此時他只有二十六歲,人稱“娃娃博士”。

          1958年秋,二機部副部長錢三強找到鄧稼先,說“國家要放一個‘大炮仗’”,征詢他是否愿意參加這項必須嚴格保密的工作。鄧稼先義無反顧地同意,回家對妻子只說自己“要調動工作”,不能再照顧家和孩子,通信也困難。從此,鄧稼先的名字便在刊物和對外聯絡中消失,他的身影在親朋好友間消逝了,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,包括最親愛的妻子許鹿希。此后,鄧稼先只出現在嚴格警衛的深院和大漠戈壁。

          1959年6月,蘇聯宣布不再向中國提供原子彈教學模型和技術資料,而且撤走全部援華專家。他們譏諷說,離開蘇聯,中共“二十年也搞不出原子彈”。為了爭這口氣,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工程的代號命名為“596”,指代“59年6月”,包含了中國科學家發憤圖強的心聲。

          1964年10月,羅布泊升騰起一股沖天而上的蘑菇云團,舉世震驚。中國成功爆炸的第一顆原子彈,就是由鄧稼先最后簽字確定了設計方案。他還率領研究人員在試驗后迅速進入爆炸現場采樣,以證實效果。許鹿希在鄧稼先去世幾年之后,訪問二機部趙敬璞副部長時,了解到原子彈爆炸時的景象:“原子彈爆炸的時候,聲音簡直是嚇人,先是滾滾的雷聲,這還不是最兇的;最兇的是反射回來的,比雷聲大得多的響聲夾雜著奇異的閃光翻滾過來,一股擋不住的煙柱筆直地升起……”那種地動山搖的景象,即使語言描述,我們仍能驚心動魄。石破天驚是此聲,亞洲有核武器,歷史大翻新,外媒評價說,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爆炸,改變了世界的形勢和中國的地位。

          鄧稼先去世之前,中國一共進行過三十二次核試驗,而其中有一半都是由鄧稼先主持。

         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之后,鄧稼先又同于敏等人投入對氫彈的研究。按照“鄧—于方案”,最后終于制成了氫彈,并于原子彈爆炸后的兩年零八個月試驗成功。這同法國用八年、美國用七年、蘇聯用四年的時間相比,創造了世界上最快的速度。

          鄧稼先研制原子彈和氫彈不僅是在艱苦的條件下進行,而且還要抵擋“文革”的侵襲。1971年,許多立過大功的科學家蒙冤被整,鄧稼先和于敏、胡思德等人也被集中到青海221基地遭受批斗,情況萬分緊急。正在此時,楊振寧自美國經巴黎飛抵上海,回大陸探親訪問。他開列了在北京要見的人的名單,第一個人就是鄧稼先。周恩來總理批示要鄧稼先回京會見,救出了鄧稼先,也解救了一批中國寶貴的科學家,221基地暗無天日的情形就此結束了。

          鄧稼先見到楊振寧,內心頓起波瀾,握手,擁抱,百感交集。昔日兒時的伙伴,西南聯大的同學,此刻分屬兩個國籍。楊振寧和另一位從西南聯大走向世界的學者李政道獲得1962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,楊振寧李政道名滿天下,成為世界頂級的物理學家;而此時的鄧稼先和他的團隊,成功研制出原子彈,成為不為人知的民族英雄。兩彈元勛的桂冠,直到晚年才姍姍而至。他們從擁抱中體認各自的所在,從時代的鏡像中,感受自己可能踏上的另一條人生道路,從對方的成就看到另一個自己。

          楊振寧知道中國對于研制原子彈是保密的,沒有問他這方面的事情。訪問將要結束由北京返回上海之前,鄧稼先送楊振寧到飛機場。楊振寧臨時上飛機,突然回過頭來問鄧稼先:“稼先,我聽說中國研制原子彈的工程中有一個美國人叫寒春(瓊·欣頓,Joan Hinton)的參加了,是不是真的?”

          寒春是楊振寧在芝加哥大學的一個美國女同學,曾經跟隨意大利裔的著名物理學家費米(EnricoFermi)參加過美國的原子彈計劃。她因為不滿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軍事秘密研究的狂熱發展,1948年就到中國延安等地參加中國共產黨的活動,后來一直住在中國,往后大部分時間在農場從事乳牛的改良工作。但是在美國卻一直流傳著一種說法,認為寒春是出賣美國原子彈秘密給中國的間諜。


        鄧稼先與楊振寧


          楊振寧的疑問讓鄧稼先左右為難,面對好友不知如何回答。依照周恩來總理的批示,鄧稼先連夜寫信告訴楊振寧:“中國的原子彈氫彈全部都是中國人自己研制的,沒有一個外國人參加。”

          1971年8月16日,楊振寧在上海大廈晚宴時,收到鄧稼先寫的這封信。這封信給楊振寧極大的情感震蕩:“一時熱淚滿眶,不得不起身去洗衣間整容。事后我追想我為什么會有那樣大的感情震蕩,為了民族的自豪?為稼先感到驕傲?——我始終想不清楚。”

          讓楊振寧想不清楚的還有一件事,1990年,許鹿希到美國拜訪楊振寧,提及1971年的往事:楊振寧回國時,楊振寧正在青海221基地被造反派辦學習班,鄧稼先幾次提出要研究業務,被造反派說成是反革命的修正主義。楊振寧回來要見鄧稼先,這才救了他。楊振寧得知這個真相,良久無語,感嘆真是太巧了。許鹿希說,正是有了這么巧的一個事,才真的保住他們了。

          正是在這樣嚴酷的自然條件和政治條件下,兩彈元勛鄧稼先創造了中國速度,世界奇跡,但是,“文革”破壞到軍事工業,導致核試驗的一次事故,直接造成他遭受超大劑量的核輻射,成為他身體健康的殺手。1979年,航投試驗時降落傘沒有打開,原子彈墜地被摔裂。鄧稼先親自乘車到戈壁灘尋找,發現以后,核科學家的直覺告訴他,接近有核輻射的危險,他拒絕與他一起勘察的人接近,一個人搶上前去,將原子彈碎片拿到手里仔細檢驗。鄧稼先回北京后被拉到醫院做檢查,結果發現在他的小便中帶有放射性物質,肝臟被損,骨髓里也侵入了放射物。

          1985年,鄧稼先最后離開羅布泊回到北京,仍想參加會議。醫生強迫他住院并通知他已患有癌癥。他無力地倒在病床上,面對妻子許鹿希以及國防部長張愛萍的安慰,平靜地說:“我知道這一天會來的,但沒想到它來得這樣快。”

          鄧稼先因核輻射患直腸癌,生命終止符停息前的最后一個月,許鹿希說,身體各部位都在流血,背上和腿上有大片的血,鼻子、嘴都流血,肛門流血,尿全是血,可怕極了,后來非常慘。鄧稼先在彌留之際,對愛妻許鹿希說:“假如生命終結后可以再生,我仍選擇中國,選擇核事業。”

          1986年7月,生命將到盡頭,鄧稼先仍然心系尖端武器發展的若干緊迫問題。7月29日,鄧稼先因手術大出血去世。

          六十二歲的鄧稼先走了,永遠地閉上了那雙閃爍著智慧的雙眼,中華民族痛失英才。從外地匆匆趕來的張愛萍上將,含著熱淚為鄧稼先揮毫寫下一首撼動人心的詩詞:


        晚年鄧稼先


          連克千重關,群力奮戰君當先。捷音頻年傳。蔑視核訛詐,華夏創新篇。君視名利如糞土,許身國威壯河山。哀君早辭世,功勛澤人間。

          鄧稼先生前贊美別人愛用“pure”(純潔),而他,如白玉般純粹,是一個心系國運無私的人,一位為國家崛起忘我的科學家。

          兩彈元勛鄧稼先的豐功偉績已被載入史冊,這位讓人景仰的科學家,他的人生片段,同樣豐富多彩:幼年時在父親鄧以蟄的指導下背誦《詩經》《論語》;在西南聯大求學時大聲唱校歌“千秋恥,終當雪,中興業,須人杰”;從普渡大學獲博士學位回國后,那是一段輕松愉悅的時光,他有了兒女,閑暇時聽京劇,打乒乓球,游泳;1959年,原子彈研究大本營安在新疆大漠中,水溝邊長著馬蘭草,開著藍白相間的花朵,于是這個地方被命名為馬蘭鎮,馬蘭花是他最喜歡的花兒……英雄原本是凡人,“茍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”,正因為有了這樣的胸襟,“許身國威壯河山”,大愛無言鑄國魂。

          (來源:摘編自《百年風雅》,劉宜慶著,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,2018.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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